南桥在他的blog一文《燕瘦环肥中英文》一文里的记叙让我感概，他写道（略删无关之两句）：

昨日一美国朋友，一位多年在台湾传道的老基督徒，给我发来一份他的翻译，让我修改。一老美，居然把诗歌翻成琅琅上口的中文韵文，让人吃惊。我作了些修改，如把“高深长阔”改作了“长阔高深”（deep and wide）——赞美诗里有“长阔高深”一说，没听过“高深长阔”。他来信问：为什么这么改？他说本来是让“深”和前面一个字押韵。这种较真让我惭愧。

但是在美国人思维里，找到那个准确表述几乎是本能。

英文讲究准确（precise），据说斯蒂芬·金写小说，是不怎么用副词的。副词来表述一概念，说明没找到合适名词、动词。这个极端了点，大道理却不错。

美国人对精确的崇拜，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去其车库，会看到工具玲琅满目，不同工具派不同用途。在饭桌，他们喝汤有喝汤的汤匙，装色拉有色拉勺。

最近翻一小说，作者用词精确到了让GRE单词就如同小学水平的地步，翻起来艰涩费劲。这种准确，对他来说是一件自鸣得意的事。他描述主人公的用词是clunking precision, 这未尝不是自我标榜。我将其翻译成“掷地有声的准确”。这个clunking, 是指马蹄踏在地面上那种清脆的声音。真正准确，就是这样，不拖泥带水，选词当如马蹄落地，珠落玉盘。

中文讲究精炼（concise）这精炼有好处，且一向受推崇。“环滁皆山也”五个字，据说是“一字千金”，张榜求贤，修改而得。

这让我仿佛忽然洞开一个长久不解的谜题

其实南桥在最后的结论中并不完整，一字千金的用典也没有列出最原始的出处，也就没有点出这个典故本身的含义；此典最初语出《史记·吕不韦列传》：

「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著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布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在这里，结合对古文阅读的经验和古代书写困难程度的估计边际，我想古人用字不仅仅是精炼，更重要的精神所在亦是“精确”，因为吕不韦不仅让人多写字，也允许人少写，每字千金；而司马先生的史记行文的本身也是千古典范。有后人度不韦以此试天下文人之心，其心妄矣。

回顾中国不长的两三千年历史，从夏商周的起源，到春秋战国的思想铸成期，经历秦汉时民族的成长，经过南北朝风骨的铸炼，才迎来那么几十年所谓唐朝的盛世，其实前面的每一个过程都是唐时文化的一个部分——也是当今文化的一个部分。然而后面世事动荡，我们在宋朝开始，思想上几乎已经到了春秋战国所能支撑的顶端，技术、经济和人文上的进取的被元朝的毁灭所中断，从此以后，其后的明朝再无包容之心，更何况再被清朝狠狠地掐上一把——这种外来文化哪管你的人文风骨，只要经济稳定，政治稳固即可。

古今之势何其类似，从春秋战国时期开始，直到可以文化上的宋唐顶点，到现在，我们可以看到古人之心，造就古代辉煌的认真精神，开放精神，是如何一步一步凝聚在一起的，又是如何融化和溃散的。

我们需要呼唤真正中国的精神，中国的风骨，和西方社会在君士坦丁堡的图书馆里重新发现希腊一样，我们需要从残篇短文中寻回真正的中国的魂，而不是连篇累牍注解四书五经的中国，不是酸腐励志考就功名的中国，是一种真正意义上传承了从春秋到初唐宋文明的骨子里的东西，有包容，也有苛求，有严谨，也有飘逸，有胸怀天下之心，也有平心修己之行。

我们要自己奋发，重新开启属于东方文明的文艺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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