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路上,偶尔会有感概,酣眠卧榻,出行工具,身上衣服,口里词汇,脑里所想,到一点一滴的任何的日常生活细小,未尝没有一样可以不被称为胡服,蛮语。
想一想三百多年以前,有那么多人为了华夏衣冠慷慨赴死,远一点的,为了衣领往左还是往右可以追溯到数千年,想想脚下的皮鞋,头上的短发,松散的外套,如果古人能有恍若隔世的感觉,那么这种感觉再真实不过了。
数百年来,中国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还在一次又一次,因为天主教的传播,因为缠足,因为西服洋装,因为电线和电厂,因为电报,因为汽车火车轮船留声机,因为女子外出上学,……等无数每一点生活中的细节,被迫地卷入这一轮新兴文化的扩张大潮中。
作为一篇随笔,近在眼前的事情之一,就是政府要求媒体屏蔽英文缩写。这种政令必然事出有因,然而它扭曲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它看上去如此强横,但是说到底却只要求一个电视台在播出的时候屏蔽英文缩写,却不要求大家都脱了这身上的洋装,重新蓄发宽袍,然后再彻底地关掉国门。
这些的东西一方面只是物质,身上衣服口中食,一方面又是确确实实的文化。想象一下如果中国率先进入现代社会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个人曾经多次试图描绘这个虚浮但是宏大飘渺的图景,却总是归于失败。
我并没有天朝物产丰满的封闭自豪感和所谓的大汉情节,只是不免叹息一下,然后想找找原因。
然而这世界又是如此复杂,西方文化为这个人类世界带来了现代社会的思维方式,古代那种一分为二或者总想着找出一个本质原因来概括所有事情的古典思维——包括中国自己没有来得及发展的整个传统思想——都随之被葬送进历史的纸堆,导致现在我们只能说从不同的侧面来勾勒和推断这个无比漫长复杂过程中的种种真相。
其中一个原因是这样的,中国其实自古以来就是尚武崇文,尚武的高潮发生在秦汉,终结于唐末割据,而尚文持续不绝,到宋朝出现高潮,终结于宋亡。
对于宋朝不但偃武兴文而且试图彻底压制尚武文化,通常的观点认为是为了避免唐末割据的重演,这之后演变为文士阶级对于武士阶级的官僚式压制,这一点似乎就这样。
然而宋亡以后,元和清这两朝抛开经济不论,统治上所实施的都是以暴力强权,以恐怖恐吓压制本土文化的策略,中间虽然有明一朝的短暂间隔,然而元朝的过度压制却刺激明朝出现过度排外的反作用,于是很遗憾,明朝没有能恢复唐宋以来宽容开明的姿态。外国人或者外国血统可以在中国政府中享受高官厚禄的盛世奇异景象,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个以恐怖手法压制本土文化,一个刚愎自守而排斥外部文化。和本文相关的一个直接结论就是,社会的传承和过度不是一蹴而就的,激烈的武装革命和文化大革命对传统文化中看得见的遗产造成了巨大的破坏和损失,然而对人们心里面的传承却几乎没有伤到分毫,所以现代的人们(你我他,政府企业家庭生活中形形色色的各种人)在各种作法上依然自觉或者不自觉地传承着过去地做法——或者说,是这几代人生存成长耳闻目睹中持续使用的方法,更进一步而言就是,我们依然在继续这种以恐怖手法压制本土文化的制度和策略。
然而天平的另外一面是,随着中英通商战争的落幕,刚愎自守的排外又慢慢演变为对过去数百年中西方所积累的文化和物质的饥渴。我们既不能发展本土的文化,也不能抵挡外部文化的侵入。所以天平失去了平衡,倒塌了。
所以我们的衣橱里面没有汉服,满口舶来语(最典型的是从日本引进的无数词汇),每日身处在西方文化的摇篮中,而不能自知,更为扭曲的例子是用这些舶来语吼着排外的口号,用西方技术屏蔽本土信息。多么可笑,可气,可叹,可悲。
假设我们还能有宋末那样的骨气文士(那是数百年教育和积淀的成果),假设我们还有日本幕末时期那样的开放心态,文化的传承和传播现在还会是一个问题吗?我不知道。这也由不得韩寒同学会在最近的一篇博文里面道出酸涩的一笔,其实只要我们放松本土的压制,何须担心影响力的问题呢。
在历史可循的那个唯一轨迹中,突破黑暗的时代点燃近代火焰的,是地中海畔的意大利,也是古罗马文明残垣的所在地,那个地方经历了长久的沉寂,却重新从伊斯兰文明的庇护下找回了自己的灵魂(现在来看,最后一句显得多么讽刺)。
多么相似的场景,和也许存在的未来,取决于我们自己的努力。